第二十三章
作者:郭增华      更新:2017-07-20 10:46      字数:7084
    天变了,昨天还晴空万里,烂漫得令人神往,一夜之间冷丁翻了天,狂风骤起,漫卷着浓乌的云块,刹那间抹满了天空,一会大雨跟珍珠帘子似的落了下来。

    红霞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透过雨霭她看到了窗外的原野、仓上、土坡、戈壁滩都被暴雨砸得一塌糊涂。二十年前,这条路正是她从北疆来石河子路过的一条路,也正是在A县设立的兵团招待所李,她……啊!生命的里程中,回忆起这一瞬间的耻辱,足以能摧毁她一生的自尊!命运又是怎样的捉弄了她,他恰恰就在A县,她当年路过他身边时是一只恶心的长满疥疮的癞蛤蟆,被人在肚子上踩了一脚,卧在墙角里蹲了一宿,好容易才活过来了。

    而他却几百公里含辛茹苦的跑到她那里,俩人失之交臂,这一别就是二十年。

    下了车,她昏蒙的大脑才猛省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这么多年他该是早就成家了吧?雨下得这么大,她神经病似的来找他,他的妻子会怎样看她,倘若,她又如何的向他的妻子解释她的来意呢?荒唐呀,她突然觉得冷,她收起雨伞退回到车站里,愣愣地发呆,心里感到忐忑不安起来。

    她在车站里考虑着……,假如他有妻子的话,怎么搞的,她直觉里想象他的妻子是假如,她就这样表明,说她的车票是昨天买好的,他的妻子是不会想到她的目地的,由于她想到了一个不光明的地方脸发烧了,同时快乐的喜悦也顿时消失了大半,隐隐地感到难堪……。

    外面的雨比路上来时小多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雨地里行人稀少,大多是匆匆过客,不过马路两边店门都是开着的,红霞走进去打听了几个人,很快弄清了去基建队的路线,她站在雨地里定了定神,直等到蹦蹦跳的心脏平息下来才超前走去。

    在基建队大院的第一个办公室,坐着两个女人,一个瘦小戴花镜的正在低着头走账,对面坐的女人胖得跟泰山一样,俩人的头发都花白了。

    红霞窘着脸,语无伦次地说明来意。

    瘦小女人摘下镜子,上下打量她问:“你是他什么人?”

    红霞满脸绯红,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是同乡。”

    瘦小女人意味深长看着泰山女人,沉吟了一会慢条斯理的告诉她:“张兆蕾两年前就停薪留职开饭馆去了,承包了一个公司食堂。出了大院往北拐,第一个十字路口往东五百米就到了,饭馆的门上就写着XX食堂,一眼就看到了。”

    红霞发现那个泰山一样的女人,一直恶狠狠地盯着她,她想大概她跟张大哥有什么意见,不待见他的客人,她努力的耐着性子面对瘦小的女人问:“他家住在哪?”说出这句话,想不到自己真聪明。

    “他哪来的家,老婆孩子都在口里,这里就他一个人,吃住都在食堂。”

    她的阴谋得逞了,大脑信息中心一切警戒哨撤销了,提到嗓子眼的心“叭哒”落下来了,剩下的就是轻松自如的朝珍藏在心中二十年的宫殿走去。她多么高兴啊,上帝对她是仁慈的,她摆动两只胳膊在雨地里紧走,雨水溅湿了她两条裤腿,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好在雨天大家都在匆匆赶路,没人注意有一个傻瓜踏着水坑飞走。

    按着瘦小女人的指点,她很快就找到了这家食堂,正像她介绍的一样,这家小店并不难找,不错,门的上方清楚的写着:XX食堂,不过这家店从外观看很旧很颓势,窗棂和门框被岁月蹂躏得支离破碎,门上的油漆早已剥落,龇着一道道刀劈般的裂纹,门是敞开的。

    从大门里走出一个臃肿的老头,头发蓬乱、眼泡浮肿、邋里邋遢的衣衫上沾满了油污,袖子上撕烂了一条很长的口子,露出了半截子油乎乎的脏胳膊,他佝偻着背,提着一桶油花花的污水,走到红霞身边略一思忖,浑浊的目光一闪,露出商人特有的机灵,他站住了,柔声和语地问道:“同志,你吃饭?”

    啊!!这温柔似水的声音,多么熟悉,多么亲切,凭着声音她听出来了。

    上帝啊!一股炽热的激流在耳鼓中轰鸣着冲上头顶,血与火在一起撞击的咆哮声,将她震得几乎晕眩过去。

    好一阵子她才恢复了理智,是的,是他!尽管他已变得面目全非,她还是凭着听觉认出他来了,他衰老得多么厉害呀,头发几乎全白啦!当年白杨一样挺拔的张大哥不见了,那双熠熠生辉的瞳仁里放射出催人激奋的利光不见了,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凄风苦雨中的龙钟老人!

    一阵难咽的空落和惆怅,比早晨突兀的暴雨更加无情的袭击着她,珍藏在心的圣地里那座玫瑰园啊,那美丽的玫瑰花瓣纷纷飘零下来,凄惨惨落了一地,她在门外呆若木鸡的立了许久。

    他已经进去了,厨房里响起了凌乱的刀具声,一阵叮当哐当的锅碗碰击声,天哪,他竟没有认出她来——当年火车上,那个可怜兮兮的姑娘。

    她收起雨伞走进食堂,穿过干净利索的饭厅,径直走进后面的厨房,发现厨房里还有一个姑娘,蹲在地上洗鱼,他正在拔鸡毛,看到红霞进来,忙不迭地放下手中活计殷勤地问:“同志,你想吃点唦?”接着他把白色工作服穿上,准备为顾客做饭。

    “唦”这是地道的新疆话,问的口气完完全全是生意人对顾客的讨好,红霞不动声色的站着,意在能引起他美好的回忆。

    “你——?”他疑惑了,肿眼泡神经质地眨巴了两下,“你——?”

    “张大哥,我是红霞呀。”她无论如何忍不住了。

    他身子摇晃了一下,使劲地睁大了浮肿的眼皮,右眼下角的肌肉在抖动,整个的脸开始痉挛……,嘴唇哆嗦着走了音调:“啊,啊,你……你是,我没想到,你从哪里来?”他手忙脚乱地到处找,嘴里嘟囔着:“凳子,凳子都哪去了?”

    洗鱼的姑娘在他身后搬过一个凳子说:“师傅,这不是在你跟前吗。”

    他赶紧搬到红霞跟前说:“坐,坐。”

    红霞告诉他,她是从石河子来的。

    他倒了杯水递给红霞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红霞站起来接过水杯,告诉他看到了张老师……。

    “噢,你在商场工作,家里都好吗?”

    一时间红霞不知如何回答。

    “你家里大人孩子都好吗?”他又略加明确了一点说明。

    “唉,不,不好哇,大哥。”她凄然的叹息着。

    他抽搐了一下,随即指了指厨房的侧门说:“走,到里面坐吧。”

    里面是仓库兼做他的卧室,充满了油盐酱醋面粉大蒜混合一体刺鼻的气味,靠墙角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一条破旧的被子胡乱的叠到一头。

    他伸手揭去比床单更脏的枕巾,掸了掸床上的灰尘,让红霞坐下,自己则坐在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上。

    红霞向他哭诉了从收容所分别后,二十年来她的苦难经历……。

    他听着……,捂在膝盖上的双手不停地颤抖,当听到她在招待所的那一夜时,他浮肿的眼睛里潸然泪下,哽咽许久……。

    她讲完了,积压在胸中二十年的苦痛和着泪水一起流空了。

    他擦去眼中的泪水,掏出烟来哆嗦着手点着,一直默默地吸着,直到一支烟吸完,他心中的洪涛骇浪才平息下来,长出了一口气说:“你从收容所分走后,我又等了两个月才分到A县基建队,每天靠卖体力挣血汗钱,那时我年轻不在乎。+

    七二年我回口内结了婚,她是民办教师,婚后我们之间没什么感情,她瞧不起我是个出苦力的,她后悔我也后悔,当初不该找她,忽略了物以类聚的道理,我应该找一个和我一样的地富子女或者反革命之类的什么人结婚,无奈我们一结婚就有了孩子,我和她一直两地生活,我一年回去探一次家。”

    “既然没有感情为什么——,”红霞欲言又止。

    “为了两个孩子。”

    “一个名人说过,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

    “当一个人结了婚,有了孩子的时候,这种观念就不是那么适合,在无辜的孩子面前,人的道德天平不能专门倾向婚姻,而是人自身所应负有的责任。”

    他看问题还是那么理智那么仁慈宽厚,听者汗颜。

    “师傅,三点了,今晚定的一桌酒食,材料都准备好了,还没改刀。”洗鱼姑娘羞怯地探进头来,有点焦急的提醒他。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徒弟小徐,公司待业青年,这个店里一共就我俩,经理兼掌勺,徒弟兼服务员。”说着他诙谐地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接着他又抱歉地说:“真对不起,小徐。看顾阿姨大老远跑来看我,我也不能陪人家多坐会,今晚六点单位在这定了一桌酒食,我得赶紧准备,迟了怕来不及。红霞,失陪了,你自己坐着休息,有话咱们晚上再唠。”

    “坐了半天了,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让我来帮你补上吧。”红霞一边说一边执拗地卷起了袖子。

    “哎呀,这,你看看,走了这么远的路不累吗?”

    下午六点以前,一桌丰盛的酒食准备好了,品尝过后,手艺的确堪称上乘,区区一介书生令人钦佩!

    “大哥,你的手艺在哪学的?”

    他淡淡一笑:“我的师傅就是几本菜谱。”

    “看了几本书就能当大师傅?有这么简单?”

    “你知道有两句成语吧: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什么事只要能钻进去,都不是望尘莫及的。”

    这时客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大家互相寒暄一通,各自就位。

    这一桌不多不少正好来了十个人,大家坐定后有人提议光喝酒吃饭寡淡无味,咱们今天喝酒要作诗,古人说饮酒赋诗胜过神仙。

    “哎哟,我们不会作诗咋办?”有人非议。

    “咱们今天作赞酒诗,白话、顺口溜,天天来喝酒,总得对得起酒仙一回。”

    “白话我也作不出来咋办?”

    “罚酒三杯。”

    “好,那就依书记之见。”多数通过。

    唯有二三个人缩头缩脑。“先从书记开始。”他们中有人将了书记一军。

    “好,我打头,就从我这挨着往下排,轮到谁谁作,嗯。”他咳嗽一声,略一思忖吟道:

    酒啊酒

    要赞酒就赞酒

    举杯祝福众好友

    家庭美满有爱心

    事业突出有贡献

    下一个经理:

    酒啊酒

    要赞酒就赞酒

    哪个男人不喝酒

    千杯万盏喝不够

    好汉天生爱喝酒

    技术员:

    酒啊酒

    要赞酒就赞酒

    不敢赞酒是老朽

    能赋酒诗能喝酒

    喝酒能活九十九

    会计:

    酒啊酒

    要赞酒就赞酒

    不会作诗会喝酒

    不比作诗比喝酒

    保你个个稀溜溜

    “哈哈哈……。”众人一阵大笑,“下一个唐老鸭快点。”

    酒啊酒

    要赞酒就赞酒

    我就爱喝酒

    干嘛喝酒还作诗

    脱裤放屁费二遍事

    “罚!罚酒三杯!”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唐老鸭是个公鸭嗓,笑够了,他自觉的“咕咚咕咚”灌了三大杯。

    “下一个指导员,别磨蹭快点!”

    酒啊酒

    要赞酒就赞酒

    花间一壶酒

    独酌无朋友

    “停,不准剽窃!需自己作诗才行,况且偷来的东西,驴唇不对马嘴,我们这么多人围着你,咋就成了独酌无朋友了呢?扫兴扫兴,罚酒三杯!”

    脸色焦黄的指导员想反抗,被身边的唐老鸭按着脑袋灌了三大杯。

    指导员后面的那个瘦高个,立刻站起来眨了眨狡黠的小眼睛说:“我提个建议,咱们先叫张师傅出来,作首赞酒诗咱们学学咋样?他是大伙公认的酒仙,不能把他给拉了。”

    “好——。”大伙又一致通过。

    瘦高个赶紧跑到厨房,把正和红霞说话的兆蕾拖了出去,“来来来,张师傅,感谢你为我们忙了半天,咱们来欢聚一堂。”

    兆蕾被瘦高个从厨房拖出来,围裙也没摘就坐上了酒桌。

    “张师傅,我们今天的赞酒诗你也听到了,该作的作了,该罚的罚了,现在该听你的了。”

    “谢谢,谢谢大家盛情。”兆蕾一抱拳,顺口吟道:

    酒啊酒

    要赞酒就赞酒

    朋友迢迢来祝酒

    酒逢知己千杯少

    点点滴滴甜心头

    “哎,不行不行,张师傅,你别和我们一样,作这些俗里叭叽的歪诗,来个雅的,让我们大家耳目一新。”瘦高个缠住兆蕾不依不饶。

    兆蕾想了想吟道:

    酒圣拉着我的手

    普陀山上论美酒

    天穹当锅地搭灶

    雷火当柴风和曲

    滂沱大雨天上来

    酿成琼浆敬众仙

    天山当几海为樽

    喝干天河心不醉

    “好……!大气磅礴的好诗!”众人掌声如雷贯耳。

    “张师傅,再把你那妙不可言的歌喉亮出来,给我们唱支歌吧,我听了你的歌,半晚上都激动的睡不着觉。”有人由衷地提出了要求。

    “来一个,来一个,啪-啪-啪。”大家一齐有节奏地拍起巴掌。

    兆蕾站起身,摘掉了围裙,清了清嗓子,一手按桌一手按胸唱到:

    百灵鸟双双飞

    是为了爱情来唱歌

    大雁在草原上飞着

    这是为了寻找安乐

    啊哈呵咦,我们努力工作

    是为了幸福的生活

    啊哈呵咦,我们努力工作

    是为了幸福生活

    我们打死了野狼

    是为了牛羊兴旺

    我们赶走了敌人

    是为了草原上解放

    啊哈呵咦,我们驰骋在草原上

    建设着祖国的边疆

    啊哈呵咦,我们驰骋在草原上

    建设着祖国的边疆

    “没过瘾,没过瘾,再来一个。”众人一起吆喝。

    他搓了搓手,想了想接着唱到:

    戈壁滩上一股清泉

    冰山上的一朵雪莲

    风暴不会永远不住

    啊……

    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你的笑脸

    ……

    ……

    ……

    ……

    红霞屏住呼吸,用整个心灵在谛听……。

    他用歌声向他所爱的恋人,倾诉了他的生命、青春、志向、苦难、矢志不渝的爱情……。

    歌声向她召唤,诉说缱绻的爱恋,它像一只温柔的手臂挽着她,重新回到了火车上……收容所……走过千山万水,走过丛林,翻过冰山,他挽着她,她不再恐惧,他们肩并肩迎着风暴走进戈壁滩深处,双双溶进戈壁流沙,任凭风暴把他们带进地角天涯……。

    歌声停了,她颤栗的灵魂,被萨里尔高原的泪水,冲进一个有一个湍急的漩涡里……。

    天黑了,夜深了。

    席散了。

    人走了。

    他喝的酩酊大醉,小徐扶着他躺在小床上,便回家了。

    红霞坐在他身旁,紧紧地握着他一只粗糙的手,他闭着眼嘴唇蠕动了一下,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浮肿的眼角流出……。“啊,红霞,我好悔呀,当初……没有……早点去找你,我的心啊……永远……多少个日日夜夜,我盼望着……你的信息,在火车上……我第一眼看到你淡蓝色的眼睛……我……。”他喘息了一会吟道:

    别后不知君远近

    触目凄凉都是闷

    渐行渐远渐无书

    水阔鱼沉无处问

    夜深风灯敲竹韵

    万叶千声皆是恨

    故攲单枕梦中寻

    梦又不成灯又烬

    啊!丘比特,当我不能爱的时候,你让我遇见了他,当我自由了,你却早已从我手中夺走了他,你这阴险的丘比特!“大哥”她再也抑制不住汹涌的情涛,伏在他的胸口上嚎啕大哭……,天塌吧,地陷吧,让我们两颗苦难的心同归于尽,永远的埋葬在一起!

    “啊,红霞,别哭,别哭,你来了,我此生见到了你非常幸福,不虚此生,死而瞑目,为什么我心里,像有根烧红的句子在搅动。”

    “大哥,以后我来照顾你。”

    “那?啊,不,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红霞,大哥不行啦,今年春天,我一次酩酊大醉吐了半盆血,昏死了过去,多亏小徐把我及时送进医院,但我知道我的身体不行了,是我自己糟践了,长期的空虚劳累烦闷使我学会了抽烟,婚后的孤独寂寞使我爱上了美酒,它们热乎乎的溶化我冰冷的躯体,温暖着我度过无尽的寒夜,漫漫长夜都是烟酒安慰我麻木的心灵,过多的酒精已经腐蚀了我的肝脏,我知道我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地狱。”

    “大哥,让我陪着你一起死,我觉得死亡也是一种解脱、解放、自由。”

    “你真的愿意陪着我去死?”

    “死吧,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不怕进阴曹地府!”

    “好,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我:在收容所我向你要你家的地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红霞“哇”地一声放声大哭,“大哥,我是偷跑出来的,怕生产队毛猴队长和家里人来把我抓回去!”

    在他头上响起一声惊雷,他的酒完全醒了,搁在他心底二十年的芥蒂解开了,红霞悲愤的哭声似一把钢刀扎在他的心上:“红霞,你把大哥的肝肠疼断!”他伸出油腻腻的胳膊抱住了红霞的头。

    “大哥,让我们手拉手一起走吧,一起走到永恒里,没有痛苦,不再有忧伤。”她浑身颤抖,头晕目眩,脚下的土地在旋转……。

    “不!”他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晃:“你还记得我母亲吗?那个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女人,红霞,告诉我,你愿意让你的儿子在人世间成为孤儿吗?失去了父母的庇护,谁来怜悯他们,你愿意让你的孩子也像我们一样终生不幸吗?告诉我,你爱你的孩子吗?”

    她仿佛感到自己躺在深深地泥土里,隔着厚厚的泥土,她听到大地上儿子声嘶力竭的哭喊:妈——妈妈——妈妈呀,我们不能没有你!沉重的泥土压在她身上,她再也坐不起来了,再也看不见她的心肝宝贝,任他们走上了她的同一条路,同一条苦难之路,她闭上眼,两颗豆大泪珠一齐滚落下来:儿子,妈妈爱你,我的孩子——。

    他一遍遍给她擦去眼泪,轻声细语地安慰她:“不要悲伤,不要绝望,你看,今天我们找到了,皆大欢喜,应该高兴,虽然此生我们没有婚姻,但上帝给我们预备了更大的快乐,当你知道生命里还有一个人忠贞不渝的爱着你,关心着你,思念着你,能尽一切力量帮助你,你的灵魂就有了寄托,有了依靠,有了安慰,飘零的心就一下子落地生根,有了盼望,活的踏实充实,心里就觉得无比甜蜜,灵魂上的享受远远地超过肉体上的满足,这就是真正的永恒!你看,我们失去了一份婚姻,却得到了真正的爱情,这个价值是无法比拟的。”

    听到这里,红霞停止了哭泣。

    他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此生无奈,等到来世我要紧紧抓住你的手,再也不松开,哪怕变成一对蝴蝶也要双栖双飞!”

    啊,愿苍天为这誓言作证!

    愿丘比特用碧海泼墨,记下这对苦难恋人的隔世誓言!

    他们说了一夜的话儿,兆蕾把他多半生的云谲波诡、蜚短流长,所有的心里话都告诉了红霞,俩人直说到窗户发白,徒弟小徐来敲门上班。

    雨过天晴,太阳出来了,兆蕾穿上红霞给他打了二十年的毛背心,俩人像一对恩爱的老夫妻,肩挨着肩慢吞吞向车站走去。

    红霞低声地嘱咐他:“以后不要再喝酒了,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那是当然,保证你下次再见到我时,我就变年轻了。”他笑了,雪白的牙齿熠熠闪光。

    “常给我写信。”

    “那是当然,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生活上不要再节俭,需要钱给我打个招呼。哦,你看,那边车过来了。”

    “还有五分钟。”红霞说。

    “上车吧。”

    “不急。”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别错过了车。”

    “嘟,嘟嘟,”司机按响了喇叭催促他们。

    “唔,车要开了,快快!”兆蕾拥着她把她推上了车。

    还没来得及道别一声,司机就踩动了油门,红霞扑到车窗上望着他,向他挥手,他伫立在那里,头顶吹起一缕白发在晨风中摇曳,面色是那样的苍老,他的背自然的弓着,像似驮着一座沉重的大山,他的胳膊滞重的向远去班车抬起来……。

    啊!俊朗,理智,超凡脱俗的张大哥,在她的视线中一步步离开她向后退去,最后消失在天边一抹神秘的黛青色里。

    再见,我的恋人。

    班车穿过闹市,穿过绿色的沃野,驶上了戈壁公路。

    浩瀚的西北大戈壁,经过滂沱大雨的洗礼,洁净的一尘不染,褐色的砂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戈壁滩上一簇簇猫眼绿的芨芨草,被大雨滋润得容光焕发更加楚楚动人,它们舒展着正直清丽的身姿,在煦风中轻歌曼舞,欢庆它们雨后从根下又一批新生命诞生,它们一生不开花不结果,如火的爱情在根下繁衍,在苦涩贫瘠的砂砾里热恋,它们在根下紧紧地抱着恋着爱着,不怕狂风暴雪,不畏严寒酷夏,在干旱荒凉的戈壁滩上,悄悄的生慢慢的长,默默的活着,一年年,一月月度过它们的苦乐年华,那么执着那么顽强和坚韧不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