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作者:郭增华      更新:2017-09-13 17:11      字数:7099
    天变了,昨天还是晴空万里,一夜之间狂风骤起,漫卷着浓乌的云块,刹那间,抹满了天空,一会大雨瓢泼落下。

    红霞看到车外的原野,被暴雨砸得一塌糊涂,十九年前,这条路正是她从伊犁来石市路过的一条路,也正是在A县设立的兵团招待所里,她……啊!生命的里程中,回忆起这一瞬间的耻辱,足以能摧毁她一生的自尊!命运是怎样的捉弄了她,他恰恰就在A县,她当年路过他身边时,是一只长满疥疮的癞蛤蟆,被人在肚子上躐了一脚,卧在墙角蹲了一夜,好容易才活过来了。

    而他却几百公里,含辛茹苦的跑到她那里,俩人失之交臂,这一别就是二十年。

    下了车,她昏蒙的大脑才猛省一个问题,一个非常尴尬的问题:这么多年,他该是早就成家了吧?雨下得这么大,她神经病似的闯进他家,他的妻子会怎样看她?她又如何向他的妻子解释她的来意呢?荒唐呀!她突然觉得冷,她收起雨伞,退回到车站里,愣愣地发怔,心里感到忐忑不安起来。

    她在车站里考虑着……、假如他有妻子的话,怎么搞的,她的直觉里,想像他的妻子是假如,她就说她的车票是昨天买好的,她的妻子是不会知道她的心里的,想到这,她的脸发烧了,快乐的喜悦顿时消失了大半,难堪的踌躇了一会,走出了车站。

    外面的雨比路上来时小多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雨地里行人稀少,大多是匆匆过路人,不过马路两边店堂的门都是开着的,红霞走过几个地方,打听了几个人,很快就弄清了去基建队的路线。她站在雨地里,定了定神,直等到砰砰跳的心平息下来,才朝前走去。

    在基建队大院的第一个办公室,坐着两个女人,一个瘦小戴花镜的正在走账,对面坐着的女人,胖得跟泰山一样,俩人的头发都花白了。

    红霞窘着脸语无伦次地说明来意。

    瘦小女人摘下镜子,上下打量她问:“你是他什么人?”

    红霞满脸绯红,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是同乡。”

    瘦小女人意味深长地看着泰山女人,沉吟了一会慢条斯理地告诉红霞:“张兆蕾几年前,就停薪留职开馆子去了,承包了一个公司食堂,出了大院往北拐,第一个十字路口,往东五百米就到了,饭馆的门上就写着XX食堂,到那一眼就看到了。”

    “他家住在哪呢?”她觉得自己太聪明了。

    “他哪来的家?老婆孩子都在口里,这里就他一个人,吃住都在食堂。”

    她的阴谋得逞了,大脑信息中心,一切警戒哨撤销了,提到嗓子眼的心叭哒落下来了,轻松自如的朝珍藏在心中二十年的宫殿走去。她多么高兴啊!上帝对她是仁慈的,她甩动两只胳膊,在雨地里紧走,雨水溅湿了她的裤腿,好在雨天大家都在匆匆赶路,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傻瓜,踏着水坑飞走。

    按照瘦小女人的指点,她很快找到了这家食堂,正像她介绍的一样,门的上方清楚的写着XX食堂,从外观看,门面很旧,很颓势,窗棂和门框,被岁月蹂躏的支离破碎,门上的油漆早已剥落,龇着一道道刀劈般的裂纹,门是敞开的。

    从大门里走出一个臃肿的老头,头发蓬乱、眼泡浮肿,邋里邋遢的衣衫上沾满了油污,袖子上撕烂了一条很长的口子,露出半截子油乎乎的脏胳膊。他佝偻着背,提着一桶油花花的污水,走到红霞身边略一思忖,混浊的目光一闪,露出商人特有的机灵。他站住了,柔声和语地问道:“同志,你吃饭?”

    啊!!这温柔似水的声音,多么熟悉!多么亲切!凭着声音她听出来了,上帝呀!一股炽热的激流,在耳鼓中轰鸣着冲上头顶,血与火在一起撞击的咆哮声,震得她几乎晕眩。

    好一阵子她才恢复了理智,是的,是他,尽管他已变得面目全非,她还是凭着听觉认出他来了。他衰老的多么厉害呀!头发几乎全白了,当年白杨一样挺拔的张大哥不见了,那双熠熠生辉的瞳仁里,放射出催人激奋的利光不见了,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凄风苦雨中的龙钟老人!

    一阵难掩的空落和惆怅,比早晨突兀的暴雨,更加无情的袭击着她,珍藏在心的圣地里,那座玫瑰园哪,那美丽的玫瑰花瓣纷纷飘零下来,凄惨惨落了一地,她在门外呆愣愣立了许久。

    他已经进去了,厨房里响起了凌乱的叮当哐当的餐具碰击声。天哪!他竟没有认出她来——当年火车上那个可怜兮兮的姑娘。

    她收起雨伞走进食堂,穿过干净利索的餐厅,径直走到后面的厨房,发现厨房里还有一个姑娘,蹲在地上洗鱼,他正在拔鸡毛,看到红霞进来,忙不迭站起身殷勤地问:“同志,你想吃点唦?”接着他把白色的工作服穿上,准备为顾客做饭。

    唦!是道地的新疆当地人口语,问的口气完全是生意人对顾客的讨好,红霞不动声色地站着,意在能引起他美好的回忆。

    “你——?”他疑惑了,肿眼泡神经质地眨巴两下:“你——?”

    “张大哥,我是红霞呀。”她无论如何忍不住了。

    他身子摇晃了一下,使劲瞪大了浮肿的眼皮,右眼角下的肌肉在抖动,嘴唇哆嗦着走了音调:“啊,啊,你,你是……我没想到,你从哪里来?”他手忙脚乱地到处找,嘴里嘟囔着:“凳子,凳子呢?”

    洗鱼的姑娘,在他身后搬过一个凳子说:“师傅,这不是在你跟前吗?”

    他赶紧搬到红霞跟前:“坐,坐。”

    红霞告诉他:她是从石市来的。

    他倒了杯水递给红霞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红霞站起来接过水杯,告诉他看到了张老师……

    “噢,你在商场工作,家里都好吗?”

    一时间红霞不知如何回答。

    “你家里孩子,大人,孩子他爸都好吗?”他又略加明确的说明。

    “唉,不,不好哇,大哥。”她怆然地叹了口气。

    他抽搐了一下,随即指着厨房的侧门说:“走,到里面坐吧。”

    里面是仓库兼作他的卧室,充满了油、盐、酱醋、面粉、大蒜混合一体刺鼻的气味,靠墙角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一条破旧的被子,胡乱的叠到一头。

    他伸手揭去比床单更脏的枕巾,掸了掸床上的灰尘,让红霞坐下,自己则坐在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上。

    红霞向他哭诉了从收容所分别后,二十年来她的苦难经历……

    他听着……捂在膝盖上的双手不停地颤抖,当听到她在招待所的那一夜时,浮肿的眼睛里潸然泪下,哽咽了许久……

    她讲完了,积压在胸中二十年的苦痛,和着泪水在亲人面前一起流空了。

    他擦去眼中的泪水,掏出烟来哆哆嗦嗦地点着,一直沉默地吸着,直到一支烟吸完,他心里的洪涛骇浪才平息下来,长出了一口气说:“你从收容所分走后,我又等了一个月才分到了A县基建队,每天靠出卖体力挣血汗钱,那时我年轻不在乎,四十岁以后我身体就不行了。七二年我回口内结了婚,她在公社缝纫组工作,她到新疆来探亲过一次,看到我的工作瞧不起我,死活不来新疆定居,只好我一年探一次家,我们之间也没什么感情可言。”

    “既然没有感情为什么——”红霞欲言又止。

    “为了两个孩子。”

    “一个名人讲过: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

    “当一个人结了婚,有了孩子的时候,这种观念就不是那么适合,在无辜的孩子面前,道德的天平不能专门倾向婚姻,而是人自身所

    负有的责任!”

    他看问题还是那么理智、仁慈,那么厚道。听者汗颜!

    “师傅,今晚定的酒食、材料都还没准备好,你看——”洗鱼的姑娘羞怯地探进头来,有点焦急地提醒他。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徒弟小徐,公司待业青年,这个店里一共就我俩,经理兼掌勺,徒弟兼服务员。”他诙谐地笑了,

    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接着他又抱歉地说:“真对不起,你大老远

    跑来看我,我也不能陪你多坐会。今晚六点,单位在这定了一桌酒食,

    现在还没准备好,迟了怕来不及,红霞失陪了,你自己坐着休息,有

    话咱晚上再唠。”

    “坐了半天了,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让我来帮你补上。”红霞一边说一边执拗地卷起袖子。

    “哎哟,这,你看看,走了这么远的路不累吗?”

    下午六点以前,一桌丰盛的酒食准备好了,品尝过后,手艺堪称上乘,区区一介书生 ,令人钦佩。

    “大哥,你的手艺在哪学的?”

    他淡淡一笑:“在菜谱上学的。”

    “看看菜谱就能当大师傅,有这么简单?”

    “你知道有两句成语吧: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认真学,什么事都不是望尘莫及的。”

    这时客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这一桌来了十个人,大家互相寒喧了一能,各自就位,有人提议:光喝酒吃饭寡淡无味,咱们今天喝酒要做诗,古人云:喝酒赋诗,胜过神仙。

    “哎哟,我们不会做诗咋办?”有人非议。

    “咱们今天做赞酒诗,白话,顺口溜,天天来喝酒,总得对得起酒仙一次。”

    “白话我也做不出来咋办?”

    “罚酒三杯!”有人哼了一句。

    “好,就依书记之见。”多数通过。

    “先从书记开始。”

    “好,我打头,就从我这开始,轮着往下排,嗯,他咳嗽一声,略一思忖吟道:

    酒啊酒

    要赞酒,就赞酒

    举杯祝福众好友

    家庭美满有爱心

    事业突出有贡献

    下一个经理:

    酒啊酒

    要赞酒,就赞酒

    哪个男人不喝酒

    千杯万盏喝不够

    好汉天生爱喝酒

    技术员:

    酒啊酒

    要赞酒,就赞酒

    不敢赞酒是老朽

    能赋酒诗能喝酒

    喝酒能活九十九

    会计:

    酒啊酒

    要赞酒,就赞酒

    不会做诗会喝酒

    不比做诗比喝酒

    保你个个稀溜溜

    “哈哈哈哈……”众人一阵大笑。“下一个唐老鸭,快点。”

    酒啊酒

    要赞酒,就赞酒

    我就爱喝酒

    干嘛喝酒还做诗

    脱裤放屁费二遍事

    “罚,罚酒三杯!”大家绷着笑,一齐指着他大呼。

    唐老鸭自觉地咕咚咕咚灌了三杯。

    “下一个指导员。”

    指导员立刻站了起来,眨了眨他狡黠的小眼睛说:“我提个建议,咱们先叫张师傅出来,做首赞酒诗让咱们学学咋样?”

    还没等指导员说完,挨他后面坐的方脸中年人,立马起身一阵小跑,进厨房把兆蕾拖了出来:“来来来,张师傅,感谢你为我们忙了半天,咱们来欢聚一堂,我们今天的赞酒诗你也听到了,该做的做了,该罚的罚了,现在该听你的了。”说着把兆蕾按到了椅子上。

    “谢谢,谢谢大家盛情。”兆蕾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桌前向大家一抱拳顺口吟道:

    酒啊酒

    要赞酒,就赞酒

    朋友迢迢来祝酒

    酒逢知己千杯少

    点点滴滴甜心头

    “哎,不行不行,张师傅,你别和我们一样,做这俗里卟叽的歪诗,来个雅的,让我们大家耳目一新。”指导员抓住兆蕾不依不饶。

    酒啊酒

    要赞酒,就赞酒

    场场宴席不离酒

    人生就是一场宴

    酸甜苦辣五味全

    大家静了一分钟,没有人讲话,兆蕾刚想起身离席,一把被指导员拉住:“你的诗有味道,比宴席有滋味,我没听够,再给我们做一首燕窝鱼翅给我们吃,营养营养我们的大脑,你要不给我营养,我下次就不到你这来吃饭了。”

    兆蕾爽朗地一笑说:“好,朋友们,感谢抬举捧场,谢谢。”他清了清喉咙吟道:

    酒圣拉着我的手

    普陀山上论美酒

    天穹当锅地搭灶

    雷火当柴风和曲

    滂沱大雨天上来

    酿成琼浆敬众仙

    天山当几海为樽

    喝干天河心不醉

    “好……大气磅礴的好诗!”众人掌声如雷贯耳。

    “张师傅,再把你那妙不可言的歌喉亮出来,给我们唱支歌吧,我听了你的歌,半晚上都激动的睡不着觉,每次来吃饭是次要的,主要想来听你唱歌。”有人由衷地提出了要求。

    “来一个,来一个,啪——啪——啪。”大家一齐有节奏地拍起了巴掌。

    兆蕾站起身一手按桌,一手按胸虔诚地唱道:

    百灵鸟双双飞

    是为了爱情来唱歌

    大雁在草原上飞着

    这是为了寻找安乐

    啊哈呵咦,我们努力工作

    是为了幸福的生活

    我们打死了野狼

    是为了牛羊兴旺

    我们赶走了敌人

    是为了草原上解放

    啊哈呵咦,我们驰骋在草原上

    建设着祖国的边疆

    “没过瘾,没过瘾,再来一个。”众人一齐大喊。

    他搓了搓手,想了想唱道:

    戈壁滩上一股清泉

    冰山上的一朵雪莲

    风暴不会永远不住

    啊……

    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你的笑脸

    乌云笼罩着冰山

    风暴横扫戈壁滩

    欢乐被压在冰山下

    啊……

    我的眼泪冲平萨里尔高原

    眼泪比玉石更白

    痛苦使人意志更坚

    友谊能解除你的痛苦

    啊……

    我的歌声能洗去你心中的忧愁

    你的友谊像白云一样深远

    你的关怀像透明的冰山

    我是戈壁滩上的流沙

    啊……

    任凭风暴啊,把我带到地角天涯

    红霞屏住呼吸,用整个心灵在谛听……

    他用歌声向他所爱的恋人,倾诉了他的生命,青春、志向、苦难、矢志不渝的爱情……

    歌声向她召唤,诉说缱绻的爱恋,它像一只温柔的手臂挽着她,重新回到了火车上……收容所……、走过千山万水,走进丛林,翻过冰山,他挽着她,她不再恐惧,他们肩并肩,迎着风暴,走进戈壁深处,双双溶进戈壁流沙,任凭风暴把他们带到地角天涯。

    歌声停了,她颤栗的灵魂,被萨里高原的风暴,冲进一个又一个湍急的漩涡里……

    天黑了,夜深了。

    席散了,人走了。

    他喝得酩酊大醉,小徐扶着他躺在小床上,便回家去了。

    红霞坐在他身边,握住他一只粗糙的手,他闭着眼,嘴唇嚅动了一下,两行混浊的泪水,顺着浮肿的眼角流出……“啊,红霞,我好悔呀,当初没有早点去找你,我的心哪,永远……多少个日日夜夜,我盼望着……你的信息,在火车上……我第一眼见到你……淡蓝色的眼睛……我——。”他喘息了一会念道:

    别后不知君远近

    触目凄凉都是闷

    渐行渐远渐无书

    水阔鱼沉无处问

    夜深风灯敲竹韵

    万叶千声皆是恨

    故攲单枕梦中寻

    梦又不成灯又烬

    啊!丘比特,当我不能爱的时候,你让我遇见了他,当我自由了,你早已从我身边夺走了他!“大哥——。”她再也抑制不住汹涌的情涛,伏在他的胸口上嚎咷大哭,天塌吧、地陷吧!让我们两颗苦难的心同归于尽,永远的埋葬在一起!

    “啊,红霞,别哭,别哭,你来了,我此生见到了你,死而瞑目,为什么我心里……像有把尖刀在搅动……这么疼?”

    “大哥,以后我来照顾你。”

    “哪?啊,不,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红霞,大哥不行了,今年春天,我一次酩酊大醉,吐了半盆血,昏死了过去,多亏小徐把我及时送进医院,但我知道我的身体不行了,是我自己糟践了,年轻时我不知爱惜身体,拼命干活挣钱,长期的空虚、劳累、烦闷,使我学会了抽烟、喝酒,婚后的孤独寂寞,使我时时离不开烟酒的麻醉,它们热乎乎的溶化我冰冷的心,温暖着我孤苦的命运,陪着我度过漫漫的长夜,过多的酒精已经腐蚀了我的肝脏,我知道我的一只脚已踏进了地狱。”

    “大哥,让我陪着你一起死,我觉得死亡也是一种解脱,释放自由。”

    “你真的愿意陪着我去死?”

    “死吧,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不怕进阴曹地府!”

    “好,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我:在收容所我向你要你家的地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红霞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大哥,我是偷着跑出来的,我不敢往家里写信,怕毛猴队长和家里父母来把我抓回去。”她哭诉了她在家中被奴役和生产队长的欺凌……

    听到了红霞的哭诉,他的酒完全醒了,搁在他心里二十年的芥蒂解开了,红霞悲愤的哭声,似一把利刃扎进他的胸膛:“红霞,苦命的人哪,你把大哥的肝肠疼断!”他伸出油腻腻的胳膊,抱住了红霞的头。

    “大哥,让我们手拉手一起走吧,让我们一起走进永恒里,不再有痛苦和忧伤。”

    “不!”他抓住她的胳膊使劲摇晃:“你还记得我母亲吗?那个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女人!人生下来,生命不属于自己,属于对亲人的责任,如果做父母对自己子女不负责任,对孩子的伤害则是一生之久,这个问题不用解释,我俩体会得最深刻,自杀不是伤害自己,是伤害活着的亲人。为了孩子,天大的苦要挺身托起来,这是人神圣的使命!孩子不能没有你!红霞,告诉我,你愿意让你的儿子,在人世间成为孤儿吗?失去了父母的庇护,谁来怜悯他们?你愿意让你的儿子,也像我们一样终生不幸吗?告诉我你爱你的孩子吗?”

    她仿佛感到自己躺在深深的泥土里,隔着厚厚的泥土,她听到大地上儿子声嘶力竭的哭喊:妈——妈妈呀——我们怎么办?我们不能没有你——。沉重的泥土压在她的身上,她再也站不起来了,再也看不见她的心肝宝贝,一任他们走上她的同一条路,同一条孤苦伶仃的苦难之路。她闭上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儿子——妈妈爱你,我的孩子,妈妈不离开你,再苦也要拉拔你们长大成人。

    他一遍遍给她擦去眼泪,轻声细语安慰她:“不要悲伤,不要绝望,你看,今天我们找到了,皆大欢喜,虽然此生我们没有婚姻,但上帝给我们预备了更大的快乐,当你知道生活里,还有一个人忠贞不渝的爱着你,关心着你,思念着你,能尽一切的力量帮助你,你的灵魂就有了寄托,有了安慰,飘零的心就一下子落地生根,心中有盼望的人,活得踏实、充实,心里就觉得无比的甜蜜。灵魂上的享受,远远超过肉体上的满足,这才是真正的永恒。”

    听到这里,红霞停止了哭泣。

    他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此生无奈,等到来世,我要紧紧抓住你的手,再也不松开,哪怕变成一对蝴蝶,也要双栖双飞。

    啊!愿苍天为这誓言作证!

    愿丘比特用碧海泼墨,记下这对苦难恋人的隔世誓言!

    ……

    ……

    他们说了一夜的话儿,兆蕾把他多半生的云谲波诡,飞短流长,所有的心里话都告诉了红霞,俩人直说到窗户发白,徒弟小徐来敲门上班。

    雨过天晴,太阳出来了,兆蕾穿上红霞打了二十年的毛背心,俩人像一对恩爱的老夫老妻,肩挨肩慢吞吞向车站走去。

    红霞低声嘱咐他:“以后不要再喝酒了,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那是当然,保证你下次再见到我时,准能比现在年轻十岁。”他笑了,雪白的牙齿熠熠闪光。

    “常给我写信。”

    “那是当然,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生活上不要太节俭,需要钱给我打声招呼。哦,你看,车过来了。”

    “还有几分钟。”红霞说。

    “上车吧。”

    “不急。”

    “送君千里,总有一别,别错过了车。”

    “嘟,嘟嘟。”司机按响了喇叭催促他们。

    “唔,车要开了,快快!”兆蕾拥着把她推上了车。

    还没来得及道别一声,司机就踩动了油门。红霞扑到窗上望着他,向他挥手,他伫立在那里,头顶吹起一缕白发,在晨风中摇曳,面色是那样的苍老,他的背自然的弓着,像似驮着一座无形的大山,他的胳膊滞重地向远去的班车抬起来。

    啊!俊朗、理智、超凡脱俗的张大哥,在她的视线中,一步步离开她向后退去,最后消失在天边一抹神秘的黛青色里。

    再见,我的恋人。

    班车穿过闹市,穿过绿色的沃野,驶上了戈壁公路。

    浩瀚的西北大戈壁,经过滂沱大雨的洗礼,洁净得一尘不染,褐色的沙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戈壁滩上一簇簇猫眼绿的芨芨草,被大雨滋润得容光焕发,更加楚楚动人,它们舒展着正直、清丽的身姿,在煦风中轻歌曼舞,欢庆它们雨后,从根下又一批新生命诞生。它们一生只开花,不结果,如火的爱情在根下繁衍,在苦涩、贫瘠的沙砾里热恋,它们在根下紧紧地抱着、恋着、爱着,不怕狂风暴雪,不畏严寒酷夏,在干旱、缺水、缺肥、无土、荒凉的戈壁滩上,悄悄的生,慢慢的长,默默的活着,忍受着苦难对生命的摧残。一年年,一月月,一日日度过它们的苦乐年华,那么执着,那么顽强和坚韧不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