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作者:侍晓禹      更新:2019-02-26 19:52      字数:14524
    楔子

    杨文萧双手背于身后,脚下踩着一双黑色的冰鞋,悠然地驰骋在人满为患的冰场上,整个人多少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滑行的速度时快时慢,身体摆动得也很随意,中间时不时还要来上几个花样儿。若是你仔细观察他的动作便会发现,杨文萧在滑冰时脑袋始终是垂下的,但他却又一直在用余光扫视着遍布在周围的“敌情”,既能有效避免自己和其他滑冰的人相撞,还能悄悄地寻找那些隐匿在人群中的漂亮女孩儿,看似若不经心却又丝毫不耽误自个儿的正事儿,可谓一举多得。

    按照公历纪元来算的话,今年正好是公元1968年。对于身处于那个时代的人们来说,这既是红色的一年,也是风风雨雨的一年。就在今年,全国各地都席卷起了一股红色的浪潮,不光有红底儿的毛主席像章和被誉为“红宝书”的《毛泽东语录》,还有随处可见的五星红旗和写有“红卫兵”字样的红袖标儿……总之,那个时期的中国人不论老幼妇孺,几乎人人都沉浸在这片红色的海洋里,其中尤以那些正处舞象之年的男孩和碧玉年华的女孩为时代主流。按照老北京话说,这就是一帮十八九二十啷当的生瓜蛋子,正值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身体发育的同时,其思想之深度也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改变。此时的他们,虽然刚刚结束在66年“红八月”时的混乱局面,但蕴藏在其心中的狂热思想却丝毫没有减退,反倒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愈加激烈起来……

    同样是在这一年,北京的各个中学、大学几乎全都停了课,老师没心情教书,学生没心思念书,甚至有不少学校的老师都被打入到了“臭老九”的行列。而令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些一手将他们从人民教师的神坛上推入万丈深渊的人竟是自己的学生。

    在杨文萧等人看来,他们目前正处在一个英雄迭起的时代,他们的父辈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等诸多足以震惊世界的战争中都取得了辉煌的战果。55年授衔时,全军共有1614名高级将领被授予了将帅军衔,杨文萧的父亲杨龙菲也是在那一年被中央军委授予的陆军中将。身为正经八百“红二代”的他们,深知自己肩膀上担着的历史重任,战争的硝烟虽然早已散去,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为下一场战争做准备。记得有位著名的军事家曾经说过:身处和平时期无非是为了将来的战争做准备……

    孩子们也有自己的想法,眼下国际形势可谓是风起云涌,变幻莫测。自苏联领导人斯大林去世后,接班人赫鲁晓夫便放开手脚大干起来,甚至将原有的国策依次推翻。先是提出了所谓的“三和路线”,继而将批判的矛头指向了已故的斯大林元帅,大搞修正主义,致使中苏两国关系日益交恶,甚至一度进入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既然两国关系到了这个份上,那咱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一百年前你们俄国沙皇侵占我们中国的那一百七十五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哪去啦?记得列宁同志是承诺过的呀,说要把当年亚历山大二世那老东西抢走的中国领土如数归还,怎么到斯大林他老人家那儿就不作数了呢?你赫鲁晓夫不是批判斯大林么?那你就应该把列宁同志当年承诺过的话践行到位,把欠我们中国的土地如数还给我们,一寸都不能少,要不然就别动不动自诩领袖人格,又当婊子又立牌坊,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儿?用我们中国话说,你这就叫老头子睡摇篮———装孙子!

    说完这个,再说说南边的那点事儿,蒋介石那老家伙至今还死抠着台湾不肯松手,就跟那路边的叫花子捡着个金元宝似的,逮着了就别想叫他拿开,睡觉的时候都得捂在怀里,生怕叫人给夺了去,典型舍命不舍财的主儿。按照杨文萧的说法,老蒋这人有点儿不识时务,这老家伙八成以为是解放军不敢打台湾。扯淡!要真想收拾你们这帮孙子,那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儿?只要毛主席振臂一呼,集中在福建海峡的上千门火炮只需来一次齐射,就能在几分钟的时间里将金门和马祖变成两摊废墟,然后再搞上一回陆海空联合作战,把那些高速炮艇、鱼雷快艇、猎潜艇、歼-6什么的一次全都给派过去,好好教训教训蒋军里的那帮孙子,告诉他们别动不动就跟咱爷们儿叫板,不然早晚灭了你们这帮丫挺养的!

    当然,这些只是杨文萧头两年的想法,当兵的念头也只是电光火石般地在自己脑海中过了一下,还没等自个儿返过味儿来便已烟消云散了。这其中的主要原因还要归咎于自己的父母值此关键时刻出了事儿……

    一个月前,父亲杨龙菲被中央文革小组的人带走,策划这次行动的主谋不是别人,正是时任中央文革小组组员兼中共中央办公厅代主任的戚本禹。据文革小组的人解释说,父亲的罪名是现成的,不光是反党反社会主义,还存在有叛变投敌的嫌疑,需要接受隔离审查。父亲被捕,母亲高雅同样难逃厄运,身为父亲身边最亲近的人,母亲自然也就成为了革委会的重点排查对象,和父亲一同被带走,现就关押在了革委会的禁闭室内。

    那时的招兵,需要对应征人员的身份和家庭背景进行最为彻底的审核。那个年代的政审不同于今日,其严格程度可以说是空前绝后。就拿杨文萧打个比方来说,要是他父亲二大爷的小舅子的叔伯兄弟的儿子解放前在国民党的军营里干过一个多月的伙夫,只要有档案记录在册的,你想应征入伍参加解放军,不好意思,门儿也没有!只要能跟你本人挂上钩的亲戚,别说是出五服了,就是出十服也想都别想。部队是什么地方?那是用来巩固未来国防力量、培育中国革命下一代接班人的军事摇篮!不是任由那些反党反革命分子用来污染空气和败坏党风建设的土匪窝儿、大杂院儿!

    由此看来,面对下个月即将开始的征兵活动,杨文萧本人恐怕也只有望而却步的份儿了。不过俗话说得好:天无绝人之路。只要这步棋还没走死,他就得去试一试,起码不能给自己留下什么遗憾,万一成了呢?错过了岂不可惜?

    为此,他趁周末的日子口,专门从隔壁院儿里找来了三个死党,也是和自己从小玩到大的“革命战友”。不过,这三个家伙似乎并没有那么好的兴致把时间浪费在滑冰上,他们将租来的冰鞋中间系上一根绳挂在脖子上,嘴里还叼着香烟。香烟的档次也很一般,是“大前门”。这种烟可以称得上是三四十年代的主流,对于他们的父辈来说,这种烟在当时可以算得上是极品,想要抽到这种烟通常只能靠缴获。而在建国后,这种“大前门”香烟也就慢慢地跌落神坛,其地位也被“中华”和“牡丹”所取代。

    方伟比杨文萧要小个半岁左右,1952年10月11日生人。同样是在这一天,南日岛战役爆发,因此方伟对于自己的生日也有了一种特殊的记法。方伟的父亲和杨文萧的父亲杨龙菲是多年的老战友,早年俩人还曾是黄埔五期步科的同班同学,参加八路军后两人又一块儿在山西混了将近八年。在55年的授衔仪式上,父亲方罗成和杨龙菲一起被授予了中将军衔。

    方伟今年虽然还未满16周岁,但早熟的他已经是经历过多次大规模茬架的“老兵儿”了,长在他右手手背和后脊梁儿上的两道疤痕就是最好的证明。对此,方伟非但没有讳莫如深,反倒是以此为荣,逢人就要极力地炫耀自己的那些光辉事迹。他此时正蹲在一排围挡儿前面,嘴里叼着香烟的同时还不忘拿一双“贼眼”偷瞄着往返于周围的女孩儿……

    相比之下,王志重和边建国二人的父亲的地位和履历就要逊色许多。王志重的父亲王学平原本是北海中学的教师,解放前毕业于辅仁大学,在那个本就文人稀缺的年代绝对称得上是大知识分子,只可惜在67年中旬被造反派给打成了“臭老九”。由于受到了文化冲击,加上王学平本身就患有高血压,经过三番两次折腾以后便一蹶不振。同杨文萧的父母一样,目前正关在区革委会的禁闭室内接受隔离审查。

    边建国的父亲边学成在建国前曾任华北剿总司令部上校军医,是傅作义身边的人,建国后被临时划到了华北军区海军政治部工作。到了1954年,边学成又被安排进了海军总医院任外科医生。66年下旬,边学成因所谓的“历史问题”被红小将们打成了右派,而边建国也就自然而然地被划分到了“黑五类”的行列中。

    由此看来,这四位死党竟无一人是根正苗红的“好孩子”,他们的父亲要么是国民党旧军官;要么是从宗教大学里走出的高材生;要么就是阶级立场有问题的右派分子。在那个年代,对于根正苗红的理解可以狭义为“被资产阶级欺侮或压迫过的农民出身,投身革命期间没出现过叛变投敌和意志不坚的情况”。若真是如此,光这头一条就足以将杨文萧等人刷下,这也难怪,谁让他们不是农民的儿子呢?

    也许是周末的原因,今天在什刹海冰场上滑冰的人比以往要多上好几倍,一眼望去虽然有不少年轻的女孩儿,但其长相却只能用一般来形容。围绕整个儿冰场来回兜了两圈,竟没有一个女的能入得了杨文萧的“法眼”。按照杨文萧本人的话说,今儿可真是他妈的邪乎啦,放眼望去怎么看到的尽是些猪不叼狗不啃的角儿?

    杨文萧终于泄了气,他认准是老天爷不给自己面子,宁可让那些漂亮姑娘全都闲在家里也不愿意放出来让咱上一眼。得嘞,既然这样咱索性就不瞧了,大不了就改天再来,谁怕谁呀?哥们儿现在什么都缺,唯独不缺时间,这拍婆子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慢慢来呗,咱他妈看谁耗得过谁……

    看到杨文萧正耷拉着脑袋朝围挡儿这边滑来,蹲在地上悠然哼着小调儿的方伟不禁乐了,他将抽完的烟蒂随手扔到一边后,冲蹲在他左边的王志重和边建国说道:“哥几个儿瞧见没有?丫耷拉着脑袋就回来啦。嘁,瞧丫那德性就知道没戏!来之前我怎么说的?现如今长相稍微过得去点儿的妞儿大部分都名花有主啦,这会儿想着下手啦?早他妈干嘛去啦?我说这话的时候丫还不信,非要跟哥们儿叫这个板,怎么茬儿?到底儿还是弄了一铩羽而归吧……”

    王志重果然是遗传了知识分子的一贯毛病,听了方伟这番话后立刻做出了纠正:“唉我说,你丫要是不会用词儿就别乱说成么?铩羽而归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啊?能跟这儿用么?真是……那丫刚才溜那两圈的时候我都看见啦,这孙子除了会拿他那俩眼贼着人妞儿以外,丫连个屁都不敢放!这也叫拍婆子?说他是铩羽而归都抬举他了,顶天儿了也就是未始即终!”

    边建国懒得理会二人的争论,而是起哄似的冲对面的杨文萧嚷道:“嗨,文萧,怎么茬儿啊你这是?怎么没精打采的?这冰场今儿来这么多妞儿,没有一千也有五百吧?横是就没一个能入得了您老人家法眼的?”此话一出,穿梭于附近的人们几乎全都把目光集中到了边建国和杨文萧的身上,人群中不乏有许多唏嘘之声,还大都出自于那些女生之口。那个年代的女性相对趋于保守,在她们看来,那些总爱把这种低俗且无聊的玩笑当作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且还是在公共场合、大庭广众之下以一种戏谑的方式大声嚷出并付诸于实际行动的男生与流氓何异?也不知道是谁教他们的,真不要脸!当然了,这其中也不乏有些举止轻浮的女孩,对此她们的态度也多少都显得有些暧昧,面对此情此景非但不排斥,反倒乐在其中。

    杨文萧发现,站在围挡儿附近的几个妞儿此时正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自己。这种眼神儿就好像是从乡下来的游客第一次在动物园里看见猴子那样,充满了对这种另类生物的好奇和嘲弄,一时弄得自己难免有些臊眉搭眼的。

    “建国,你丫又找抽呢是不是?你他妈瞎嚷嚷什么呢?有病是怎么着?敢情你丫拿哥们儿打个镲,过了把嘴瘾就完啦?人他妈把眼睛都‘贼’我身上啦!”杨文萧凑近后不满地骂道。

    边建国笑而不语,反倒是方伟饶有兴致地问道:“唉,我说文萧,哥们儿这才几天没见你呀?你丫这眼界儿可是越来越高了啊!这大周末儿的有这么多妞儿来冰场上玩儿,看得哥几个儿都快望眼欲穿了,瞧瞧咱王指导员儿这操性,哈喇子都流了一地啦快,你丫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啊?真把自个儿当柳下惠啦?嘁,这哥们儿可得劝你一句啊,差不离儿就得啦,别总是那么高的眼界儿,听哥们儿的,兹要不是那种瞧一眼就能看吐了的妞儿,你就凑合着拍了得啦,也好给我们哥几个儿减少点儿压力,这又不是让你丫选人大代表,至于那么较真儿么?哥几个儿说是不是?”

    王志重一拳捶在方伟的胸口处说道:“就是,眼下中国革命已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儿,正迫切需要新一代共产主义接班人迎头赶上,接过先烈手中的旗帜,踏着先烈们的足迹,面朝胜利的方向继续前进!文萧同志,党和人民需要你,我们也很需要你呀……作为对党和人民的报答,你首当其冲要解决的就是你自己的个人问题,其次就是尽快造就好革命下一代接班人。文萧同志,你的责任十分重大呀……”

    杨文萧笑道:“我算是看出来啦,今儿把你们仨叫来就是一天大的错误,好好的冰不滑,一个个跑这儿逗秧子来啦?还一套儿一套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丫跟这儿唱革命样板儿戏呢。王志重,你这孙子嘴皮儿不是挺溜的么?你丫要真有本事就别跟我这儿散德性,装他妈什么孙子你?有本事儿你拿刚才噎我那话去跟你们院儿居委会的那帮老圈子散去,捎带手儿的也把她们从封资修的思想中给解放出来……”

    王志重对此不屑一顾:“歇了吧,就那帮小脚侦缉队?你让我去解放他们,你想什么呢你?咱也甭说别的,你丫要没事儿也去我们院儿里头儿逛逛,跟路上要见着戴红箍儿的就麻利儿上前搂两眼,嘿,哥们儿都不好意思说,瞧她们丫那操性,走个路弯腰驼背不算,还好探个脖子,跟他妈虾米儿似的!要我去解放她们?你倒不如先哥们儿给专政了呢,打死我也不去!”

    边建国接过话茬儿损道:“也是,你甭看那帮老东西眼瞅着都快奔五张儿啦,其实是正当年,值此如狼似虎的年纪……这要是跟里头儿闹腾一宿,就他那小身子骨儿,丫扛得住么?到了还不得让那帮老东西给折腾得散了架儿?”

    话音刚落,杨文萧和方伟便放声大笑起来。反应稍显迟钝的王志重也很快醒过味儿来,他感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心说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只见他二话不说,伸手便从地上拾起一块板儿砖,在边建国的眼前晃荡着的同时还不忘威胁道:“孙子,你刚说谁呢你?你他妈再说一句我听听?你看我不花了你个丫挺养的……”

    边建国也不含糊,他起身走到自行车旁,抄起一只弹簧锁便开始在手里把玩起来,嘴角撇得老高,一副玩世不恭的口气回应道:“哟嗬,行啊你,还真是蔫人出豹子啊,以前我怎么没瞧出来呀?成,孙子,过去算我看走了眼,没想到你个臭卖嘴儿的还是个敢死磕儿的主儿?几天不见,你丫还长本事了是吧?还跟哥们儿我这儿拔起份来啦?你还知道自个儿姓什么吗?瞧你丫这操性,就你这小身子骨儿,我他妈一个打你五个都有富余!怎么茬儿啊?你他妈是金枝玉叶儿还是怎么着?还说不得你了是吧?来,你他妈刚才不是说要花了我么?来吧,哥们儿把脑袋给你伸过来,你丫今儿要是不花了我都是孙子!来,别跟这儿杵着了,来呀……”

    面对边建国的再三恫吓,王志重身上的绵软性格很快便暴露无遗,在一分钟前还表现得颇具骨气的他,于眨眼间的工夫就被对方的三两句话给打回了原形,与他一同沉默的还有杨文萧和方伟这对儿活宝儿。当然了,这对儿难兄难弟之所以能够表现出少有的冷静,绝非是因眼前的这股紧张气氛所致。相反,他们两人此时正暗自静候着事态的发展。此处无声胜有声,拿这句话来形容众人此刻的心境应该再合适不过了。说来也是,最近一段时间这日子过得确实挺没劲的,尤其是对于像杨文萧这样正处在青春萌发期的孩子们来说,这种不荤不素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叫一个熬淘!这年月儿,能称得上是乐子的事儿还真不多,风靡一时的革命样板儿戏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样,里面的对白和台词儿差不离儿都能背下来了。再就是之前看过的那些如《天仙配》、《农家乐》、《上饶集中营》、《花儿朵朵》等一系列电影也都因所谓的阶级立场问题被拉下了马,沦为了彻彻底底的资产阶级大毒草。凡事有利也有弊,虽说这种一刀切的做法能够“挽救”更多意志不坚的干部群众,使他们免于遭受资产阶级思想的腐朽和毒害,但与此同时也造成了国内娱乐活动的大大缩水。不光是电影,就连一些小说和刊物都被打成了“禁书”,连平时玩个牌、茬个琴什么的都要处处小心谨慎,稍不留神儿就会被一些好事者抓住把柄,到时候再给判一现形反革命,不死也得脱层皮!

    如此一来,在杨文萧一干人的眼里能称得上是乐子的恐怕也就只有拍婆子和茬架了。不过瞅今天这架势,拍婆子是够呛啦,可转念儿一想,若是能趁此机会亲眼目睹一场精彩的决斗也是不错的。在杨文萧的记忆里,距离上一回茬架怎么说也得过去半个来月了,因此这回他并不打算说和,而是选择坐山观虎斗……

    王志重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以他对边建国的了解,这家伙也算得上是四九城一带有名的顽主了。茬架、茬冰、抢衣服、抢帽子、拍婆子……但凡是能以此扬名的事儿,大都少不了他的身影。在他的印象中,边建国还真算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身边认识的人里边儿好像除了杨文萧和方伟外,其他人几乎都挨过丫的拳头。值得说明的是,尽管边建国平日里很少同杨文萧、方伟急眼,但这并不代表他在拳脚功夫上就怕了这俩人,相反,这仨人真要是找一空地练起跤来,结局还不定怎么着呢。这其中的主要原因旨在于杨文萧和方伟都属于那种开得起玩笑的人,不会动不动就跟人尥蹶子,为点儿不疼不痒的小事儿就去争个脸红脖子粗什么的。况且这哥仨打小就在一块儿玩儿,全国停课前还都是出自八一学校的学生,关系自然没得说。而王志重则就读于翠微路中学,平日就是一副人怂货软的模样,连自称“老兵”的资格都没有,若不是因缘际会和杨文萧相识,这会儿他还不定窝在哪旮墙缝里孵豆芽呢。

    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是顽主们的巅峰时期,也是干部子弟玩儿得最“猖”的时候。那时的顽主喜欢论资排辈,源自高干家庭的子弟们心气儿高,当然了,这也得益于他们的父辈在党政军内部的高级地位,因此像他们这种生来就顶有“革命家庭”光环的“老兵儿”是羞与那些出自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为伍的。虽说后来有不少重要干部和军队将领都随着文革的白热化而相继“落马”,但这却丝毫没有影响那些早已根深蒂固在大院儿孩子们心中的骄傲,这种骄傲可以说是与生俱来的,也可以说成是他们的父辈用血肉之躯为孩子们的将来所攒下的一笔值得炫耀的“资本”和宝贵的精神财富。

    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在奠定了大院子弟们至高无上的顽主地位后不久,其内部也逐渐因出现各式各样的问题而面临着随时都有可能崩盘的空前危机,这其中尤以“陆海空”三军和外交部子弟军之间所引起的矛盾冲突为甚。有道是猛虎架不住群狼,在“陆海空”三军所发起的猛烈攻势下,外交部子弟军很快便显露败相。但对方却趁此关头儿和公安部子弟军,还有国防部子弟军结成了军事盟友,准备联合起来一块儿对抗“陆海空”三军仪仗队。

    “战争”还没进行到一半儿,“陆海空”内部就又出现了新的麻烦。据说是因为总后勤部的俩人和装甲兵大院儿的仨人因为拍婆子的事儿所引发的矛盾冲突,进而发展成了两个大院儿之间的仇恨,后来干脆就直接找地儿决斗了。可没成想就在双方激战正酣之际,以外交部为首的“军事同盟”竟突然神兵天降般地出现在了决斗的现场,并找准空隙对其实施逐一击破,坐收渔利,总后和装甲兵大院儿一时难以招架,均败下阵来。此役无疑是往所有来自“陆海空”三军主力的脸上扬了把灰,对他们来说这无疑是奇耻大辱。双方的积冤也是越来越深,甚至一度达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以至于那些卡在中间说和的人到最后都不知道该帮谁好……

    边建国有些看不起王志重这类人,不光是因为他那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庭出身,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他那副人怂货软儿,让人见了就浑身不自在的屌样。真要是茬起架来这孙子铁定不是个儿,可他却偏爱跟你叫这个劲,拔这个横。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没事儿就爱拿一破板儿砖来给自己壮胆儿。嘿,我他妈还就不惯这毛病!你丫不是窝里横么?成,那哥们儿就给你一表现的机会,今儿哥们儿把脑袋伸过来让你打,你丫要是不打你就不是人揍的!

    看得出来,边建国这回是打算动真格儿的了,在杨文萧和方伟的记忆里,仿佛还从未见过边建国有像今儿那么大的气性,就是以往跟人茬架也没见他动过那么大的肝火儿,今儿真是邪乎啦,他至于为王志重的一两句拔横的话就动那么大气儿吗?唉,这家伙向来就是如此,性格耿直得让人难以捉摸,兹要是让他认定了的事儿,别说是天王老子了,就是他爹劝了也没用!这是个永远不知道危险的家伙,做事从来不计后果,干了就是干了。

    就拿跟人茬架这事儿来说,不论是单练还是大家伙儿一块上,都只有他打别人的份,谁都甭想跟他这儿占得什么便宜。不仅如此,这家伙的胆儿还不是一般的大,据小道消息称,这孙子前一段时间也不知道犯了哪门子浑劲儿,某天夜里居然抄起一块儿板儿砖,摸着黑二话不说就把革委会主任曹勇春他们家的玻璃给“碎”了,这还是在三九天儿,西北风呼呼的时候,气得曹主任第二天就找到了街道保卫科说明了这件事,并责成他们挨家挨户地去走访调查,甚至还一度被怀疑成“来自阶级敌人的报复”而将案件转交到当地派出所的手里。据说后来还曾有人试探性地问过被派来处理此案的警察,一旦抓到那个“碎”人玻璃的坏蛋该如何处理。接手该案的民警回答得倒也干脆,其大致意思就是说“在目前这种特殊的阶级斗争环境下,大半夜地砸人家玻璃本身就是一种恶劣行径,更何况砸的还是革委会主任家的玻璃,其用心立意可见一斑。嫌疑人一旦落网,闹不好就得定他个阶级报复,若再往重了说,那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两条儿罪名双管齐下,轻了判你个七八年教养,完了给你发配到农场实行劳动改造,要真往重了判,不毙也得是无期。

    不得不说,这种邪头事儿也就边建国这孙子干得出来,就连杨文萧和方伟这对儿号称“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都没这么大的胆子。想到这儿,王志重还未等动手便已怯了三分胆气。论个头儿,就自己这小身子骨儿往边建国这孙子跟前儿一杵,光在气势上就已经输了;论摔跤,边建国这家伙少说也得有几十次“战斗”经验,而且差不离儿每回都是跟人一对一单练,鲜有败绩,拳脚功夫自然不用怀疑;论人缘交际,这孙子除了杨文萧和方伟外,还认识不少来自各大院儿的老兵儿,总参、总后、海军、空军……跟里头随意过遍筛子就能薅出大把的熟人来,将来约个架或是犯了事儿什么的还能互相帮衬着点儿。以上无论从哪一点看,王志重都只有望其项背,相形见绌的份儿了。

    边建国一边把玩着弹簧锁,一边晃荡着左腿,继而作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斜眼看着站在他对面儿的王志重,弄得对方着实有些怯阵。又不知过了多久,王志重才极不情愿地将抓在手里的板儿砖放回到地上,嘴里还不忘神神叨叨地嘀咕几句:“我给哥几个儿留点儿面子,真要跟这儿动起手来容易伤及无辜,哥们儿是那么不顾全大局的人么?咱犯不上那样。今儿且算是给你提个醒儿,以后注意,回头儿你丫就是拿你们院儿养的老母猪打镲儿,也甭跟哥们儿面前拔份,我可不惯你这毛病。往后儿说话前先跟心里合计合计,别闪了舌头,今儿先饶了你……”

    “别介,你丫要还是条汉子,今儿可千万别轻饶了我!你丫刚才不是挺横的么?怎么这会儿怂啦?刚才是哪个王八蛋拿了一板儿砖说要拍我来着?怎么茬儿啊?哥们儿这都把脑袋给你伸过来了,你丫倒是拍呀!”边建国咄咄逼人道。

    “不是,我说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呀?给脸不要脸是吧?合着我好心放你丫一马还放错啦?我警告你别逼我啊,成心激哥们儿动手是不是?真要把人给伤着了算谁的呀?”王志重有些慌了。

    “这你甭操心,你丫只管招呼就成,出了事儿我担着。我今儿还就把话给你撂这儿,你丫要是真有种就别只顾着嘴上舒坦,有本事你就把地上那破板儿砖捡起来照哥们儿脑袋上来一下,死了伤了都算我的,跟你没关系。你丫要是不敢,我就权当你是认怂了,以后你丫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做人,别他妈有一出没一出地就跟哥们儿面前瞎晃悠。往后甭管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兹要跟哥们儿遇上了,那不好意思,是龙你盘着,是虎你卧着!你丫要是不服就找我单练,哥们儿随时奉陪,不然就麻利儿滚回家躲被窝儿里哭去。你要是还不听劝,闲着没事儿还想跟哥们儿面前拔这道份,那对不住,你丫得为自己的不长记性付出点儿代价,至于怎么做那是我的事儿。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两条道儿,你选吧……”边建国面露凶光地说道。

    王志重一时有些哑口,他不知道该作何回答。若是选了第一条,自个儿真就抄起一块儿板儿砖招呼上了,那后果无疑将十分严重,依照边建国的性格,他势必会展开手脚对自己实施报复。饶是自己下手重点儿,把丫给拍晕了,也难保对方将来不会找他秋后算账。以前茬架的时候王志重曾不止一次地注意过边建国的动作,这孙子手黑着呢,什么玩意儿在他手里都能变成茬架用的武器,真要动起手来还不定怎么着呢。可若是选了第二条,那岂不就是逼着自己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儿认栽么?在这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自个儿又怎么折得了这面子?真要是认了怂,那以后自个儿还怎么在北京城混下去呀?王志重感到一阵手足无措……

    沉寂已久的杨文萧难得当起一回老好人:“算啦,建国,都是哥们儿,何必呢?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再把人给吓着,差不离儿得啦。你就兹当给我一面子,丫都认怂啦,你就别抻着啦,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不是,谁说我认怂啦?哥们儿又不是没茬过架,哪回我不是冲锋在前的?哥们儿什么时候认过怂呀?我说文萧,你有事儿说事儿啊,别想趁机踩咕我!”王志重不满地发起牢骚道。

    边建国冷笑着说道:“文萧,这事儿你甭管,这国共两党之间的个人恩怨……哼,还是留给哥们儿自个儿了吧,就不劳你跟这中间插一道儿啦。今儿我他妈还就不信这个邪啦,哥们儿什么人没见过呀?甭跟我玩这哩格儿楞,丫一臭卖嘴儿的三两句话就想把哥们儿给唬住?姥姥!真拿哥们儿当傻帽儿啦?孙子,你丫不是肉烂嘴不烂么?行,那哥们儿就跟你玩儿到底,你丫给我听好喽,今儿个你要是不把我捅了,我他妈反手就捅了你个臭丫的,你信么?”

    看得出来,边建国这回是真火了,在他面部表情出现变化的同时,他手里的武器也从最初的那只弹簧锁换成了一把锋利无比的三棱刮刀。王志重再次咽了下口水,嘴巴就好像锔上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却是百味杂陈。趁他再度陷入沉默的同时,忽地一道寒光从他眼前掠过,王志重下意识地抬起双臂挡在自己的面前,并习惯性地向后撤了几步,他还真以为边建国要先发制人,打算拿刀捅自己呢……

    王志重在向后撤步的时候不慎踩到了方伟的左脚,这就引起了对方的强烈不满,方伟甩掉手里夹着的烟蒂,蹲在原地夸张地加了一声后道:“我操,你丫怎么走路的?没长眼睛呀?”

    王志重也接茬儿朝杨文萧和方伟宣泄出了自己的不满道:“不是,我说你们一个个儿怎么都无动于衷啊?人都把话说这份儿上啦,你们俩怎么还跟没事儿人似的稳坐钓鱼台呀?”

    “唉,这话你可说岔啦。仔细瞧瞧,我们哥俩儿可没坐着……”方伟说这话时特意撅了撅屁股。

    “就是,人建国刚才不都说了么?这是你们俩个人恩怨,跟我们有个蛋的关系?一句话,这事儿最后甭管怎么解决,都由你们哥俩儿说了算,我们这些旁观者就不跟里头儿再横插一道儿啦,免得到时候让人留下话把儿。你们爱怎么了怎么了,是想和平解决还是非花了对方不可,那是你们自个儿的事儿,你们看着办……”杨文萧也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不是,这革命眼瞅着都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儿啦,你们丫就真沉得住气呀?不是,我告诉你们啊,我现在可都是给你们留着面子哪,过会儿真要动起手来,伤了人事小,要是影响了全国人民的幸福生活可是大事儿,到时候你们可别怨我……”王志重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歇了吧你,我们哥俩儿还用得着你给我们留面儿?你以为你是谁呀?真拿自个儿当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啦?哥几个儿回头见了你是不是还得鞠一个呀?瞧你丫这操性,也学会拿革命说事儿啦?你爸教你的呀?”方伟继续“刺儿”道。

    “就是说的,中国人民之所以能有今天这样的幸福生活,那也得感谢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运筹帷幄和英明领导,你跟里头儿瞎捻巴个什么劲呀?弄得好像党和人民跟沾了你丫多少光似的。我心说了,咱们国家在将近二十年的发展道路上幸亏没挨上你这孙子,要不就凭你丫自带的那一身丧气,咱们党和人民早就被你给坑死了,保不齐这会儿还是国统区呢!”杨文萧的嘴也不闲着,上来就是一通夹枪带棒地糟蹋。

    “唉,我还得再补充几点啊……我说文萧,你这小嘴儿是不是抹蜜了呀?怎么这么难听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反倒变得那么委婉呢?对付像咱们‘王指导员儿’这样革命意志极不坚定的动摇分子,怎么能用如此蜻蜓点水般的方式去描述呢?你丫也忒善良了点儿吧?算啦,还是我自个儿来吧,你们这些当学生的不争气,只能由我这当师傅的亲自出马啦,真给我跌份儿……唔,不瞒你们说,哥们儿自打认识咱们‘王指导员儿’第一天起,就觉得丫不像一凡人,打小就长了一副特诡异、特伪善的面孔!平时要不加点儿仔细还真瞧不出来什么。有件事儿说出来就怕你们不信,其实哥们儿早就把这孙子的来历给洞察清楚啦,你们不知道吧?这孙子跟解放前就不是一好鸟儿,日本人在的时候,这孙子就给他们丫小鬼子当过特务队长,后来好像因为表现不错,还升了一叫什么……叫什么来着?哦,想起来啦,这孙子后来升官儿当了警备团团长,扛上校军衔儿不说,连跟大街上走起路来那架势都比之前更瓷实啦,比他妈老蒋在的那会儿还牛!嗳,气人的还不止这些,再往后儿这孙子怎么着了你们知道么?我估计你们也猜不出来,实话告诉你们吧,后来这孙子愣是就把八大胡同当自个儿家啦,见天儿地没事儿就奔里头儿瞎折腾一宿,再后来干脆就住里头儿了,整个儿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丫跟里头儿逛窑子不给钱不说,那儿的大茶壶还得跟嗅见屎味儿的苍蝇似的上赶着在丫屁股后头儿跟着,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怠慢了这孙子,回头儿再让丫拿一‘喷子’给喷了。后来等打跑了小日本儿以后,这孙子一转脸儿又变成了曲线救国、忍辱负重的孤胆英雄,不知道的还以为丫跟杨子荣是亲戚呢。别的倒没什么,就是他妈眼光太次,跟错了人,成天正事儿不干,就会屁颠儿屁颠儿跟在姓蒋的老东西身后递夜壶。等全国解放啦,老东西偷渡到台湾去了,这孙子留下啦,害得哥们儿这一顿臊,打娘胎里生出来到现在这股劲儿还没缓过来呢!也是怪啦,哥们儿难不成是发癔症啦?怎么看这孙子都觉得不顺眼,瞧他那德性,活脱儿就是当年威虎山里的小炉匠,哥几个儿真是遇人不淑,心说怎么跟这孙子勾搭上啦?简直他妈反动到家啦!不行,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了啦,哥们儿可是身家清白,真要跟这么一阶级异己分子扯上关系,到时候可真就成了黄泥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啦,那我们老方家的百年清誉可就全完啦!这事儿要让我爸知道了,还不得把拿擀面杖把我脑袋夯到肚子里去?不行,这事儿不能拖,赶明儿我就得把这事儿报告给我们院儿的革委会去,先写份书面材料,好好揭发一下这孙子对人民犯下的种种罪行,让丫革委会尽快派几个工人民兵过来,就先把王志重这孙子给专政了……”

    杨文萧最后补充道:“然后把这孙子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零一只脚,让丫永世不得翻身!”

    “那多出来的一脚留给谁呀?”方伟不禁问道。

    “给毛主席呀!你想呀,这么大快人心的事儿缺了谁也不能少了毛主席他老人家呀!哥们儿都想好啦,回头我就写封信给他老人家寄过去,落款处还得捎带着写上咱们全校师生对他老人家的亲切问候,祝愿他老人家身体健康,万寿无疆……”杨文萧绘声绘色地说道。

    “诶,这主意不错嘿,唉我说,这回你可别单独行动,怎么也得带上哥们儿呀!咱这么着得了,回头儿你到我们家写去,带支笔就成,信纸就算啦,我们家还有一沓呢!到时候等咱们俩写完了,一块儿奔邮局把信给毛主席他老人家寄过去……”方伟正说得来劲,猛地一拍脑门儿道,“……哟,差点儿忘啦,寄信前咱们还得买两枚八分钱邮票贴上,走之前你记着提醒我带钱,免得哥们儿到时候忘了……”

    杨文萧嗤之以鼻道:“歇菜吧你,就你丫肚子里那点儿墨水儿,抖落净了还不如哥们儿一泡尿多。你忘啦?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咱们班语文成绩属你最差,你爸当时气得差点儿没犯了心脏病去见马克思!连他妈标点符号都认不过来,还写信呢?蒙谁呀你?”

    “我说你别踩咕人啊,那是你小时候的事儿吧?那会儿你爸打你可一点儿不手软,砸折了多少根苕帚你自个儿心里清楚,别他妈想借机把你当年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一推四五六,全都栽到哥们儿身上!再说啦,我爸身体好着呢,血糖、血压、心脏一切正常,你丫别老方我啊!”

    王志重不满地打断了两人的泛泛而谈:“不是,你们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说两位同志,敌人眼瞅着都快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了,你们怎么还有闲工夫跟这儿东拉西扯的呀?”

    边建国怒吼一声道:“你少他妈废话!都到这地步儿了,你丫还假充什么大尾巴狼呢?穷叫唤什么呀你?咱俩的事儿咱自个儿了,像你说的,咱都是有身份的人,别伤及无辜。你现在就给我一准信儿,今儿这架到底打还是不打?要是不打,就代表你丫认怂了,以后少他妈在哥们儿面前拔份、充大个儿……”

    王志重舔舐了一下干燥的嘴唇,踌躇了几秒后说道:“不是,建国,哥们儿刚才不是跟你开玩笑呢么?哥几个儿闲着无聊逗逗闷子,你看你……你干嘛那么较真儿呀?是不是?我刚才就是跟你逗着玩儿的,你说哥几个儿好不容易聚一块儿,要因为拌一两句嘴就弄得急赤白脸的多没劲呀,要是一会儿再让雷子给瞧见了,把咱们给逮进去,那多有损咱哥几个儿的名声呀。退一万步说,咱们不还是朋友么?还用得着那个么?你看……”

    边建国冷笑着将手里的弹簧锁揣进大衣的口袋里:“我告诉你,姓王的,今儿我先饶了你,但你给我听好喽,这回我可不是看你面子,以后夹起尾巴做人,别他妈有事儿没事儿就竖起来当旗摇,我可不惯你这毛病!你给我记着,往后儿你丫跟别人犯各我管不着,就是一点,别跟我这儿起劲,不然哥们儿分分钟就灭了你个丫挺养的,听见没有?耳朵里塞驴毛啦?”

    无奈,王志重只得阴沉着个脸,象征性地点了点头,以表示将来绝不再犯类似错误。

    谁也没想到,一场剑拔弩张、蓄势待发、令人期待不已的决斗最后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匆匆落幕,从冰场附近赶来围观的人群中不免发出了一阵短而响的唏嘘声……

    杨文萧眼见双方罢兵说和,直呼没劲道:“不是,怎么茬儿啊?这就完啦?没劲啊,哥们儿还指着能看场‘拳打镇关西’的好戏呢,这不成心扫哥们儿兴么?这我可得说你们两句啊,你们丫也忒不地道啦,刚才还跟这儿呲牙咧嘴地拔份呢,瞅那架势今儿要是不闹出人命来都不算完的,这会儿怎么啦?这份怎么还越拔越碎啦?唉,王志重,不是我说你,你丫刚才不挺生的么?平时说你什么还不乐意,怎么这会儿怂啦?横不能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你丫愣是一见着怂人就搂不住火,见着强人就搂不住怂的主儿?真没劲……”

    “你有劲,你有劲,你们全家都有劲,行了吧?不是,我说你哪那么多说头儿啊?怎么越说越没完啦?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咱们大老远儿从家跑到这儿好像不是为了扯淡来的吧?”王志重不满地发起了牢骚。

    方伟也在一旁起哄道:“要我说,哥几个儿以后就少来这套,干嘛呀?为一点儿小事儿值当的么?怎么说咱们也都是跟一口锅里搅过勺儿的亲密战友。想想红军两万五,爬雪山过草地,五次反围剿咱们都闯过来啦,横不能因为一个肃反运动就谁也不认谁了吧?退十万步讲,哥几个儿要是哪天真搂不住了,就拉开架势正儿八经地干上一架!也别把自己个儿给憋坏了呀,对不对?怎么着都行,就是别像刚才那样,哥们儿还寻思着能找一背静地方给你俩腾场子呢,结果你们俩儿可倒好,拌个两句嘴就算完啦?你们也太辜负哥们儿的一片苦心啦,这不成心遛人呢么?记着,以后要再遇见这种事儿,甭管他们丫是谁,上来先抽丫一大嘴巴再说,对不对?茬架要都像你们俩儿这样,那还不成了‘天桥把式———光说不练’啦?”

    边建国毫不在意地耸耸肩道:“我这儿是没问题,怎么着都行,大不了就当是给哥几个儿图一乐呗,有什么呀?话又说回来啦,今儿要不是怕伤了哥几个儿之间的和气,我还真得跟这哥们儿好好说道说道,干嘛呀?心里有气儿没地儿撒也甭给哥们儿我这儿拔横呀,来这出儿给谁看呢?说出来就怕你们不信,我这人还真就这么怪,平时没事儿总爱跟大街上敛巴几个爱犯各的小子过来跟哥们儿单练,使菜刀使叉子随便,哥们儿什么时候怕过呀?你丫也不打听打听,满四九城的顽主敢跟哥们儿这儿拔份的能有几个?我还就不信啦,有种就当面儿锣对面儿鼓地跟哥们儿眼巴前儿拔这道份,我倒要看看谁有这本事,来一个我他妈剁一个……”

    方伟一副不以为然地指了指自己,接着又指了指杨文萧,坏笑着反问道:“也包括我俩呗?”

    “哟,方伟,你丫要这么说话可就有点儿伤人啦,咱哥们儿谁跟谁呀?说什么也不能忘了哥几个儿当年一块儿撒尿和稀泥那会儿结下的交情,你说是不是?就冲咱们这关系,不是发小儿也差不多啦。你说你们俩要跟哥们儿这儿较劲,我好意思跟你们急么?这只能证明哥几个儿之间的友谊是坚固和牢不可摧的。除你们俩以外,整个儿四九城你打听打听,赶明儿就是把京城里的大小顽主全都给凑一起,哥们儿也敢当他们丫面儿拍胸脯说,能放倒我边建国的人还没出生呢!不信咱就试试……”

    正在这时,杨文萧不无神秘地冒出了一句:“唉,你先别把话说那么死,我还真认识一人,没准儿他就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