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慕容雪8
作者:越苏      更新:2017-05-05 01:04      字数:2902
    更深露重,慕容雪站在封闭的暗室里,回想起公输南亭方才看她的眼神,更觉得冷,手中冒着雾气的热茶也没能缓解半分她周身的寒冷。

    随从走上前来,在她耳边轻声问道:“将军,这个人嘴太紧,一直不肯招认,要不要用重刑?”

    慕容雪摇摇头,放下手中的茶杯,走近那个刺客问道:“还是不肯说吗?”

    血腥气钻进慕容雪的嗅觉里,她仍旧若无其事的向前走,刺客已经奄奄一息,被捆绑在刑架上,由于伤口上被洒了药粉止住血,一时半会倒也不容易死掉。

    一室寂静,看着低垂着头不肯说话的刺客,慕容雪从衣袖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骨瓷药瓶,在掌心里倒了一粒药丸递给身后的随从,示意随从:“喂进去。”

    随从接过药丸,强行要塞进那个刺客嘴里,刺客最开始本能的抗拒,看见那颗朱砂色药丸后果不其然减弱了挣扎的幅度,半推半就的吞了下去。

    慕容雪抱着手在一边看着,将他一系列反应都收进眼里,等随从喂完她才开口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你的命吗?”

    那个刺客依旧没抬头,一头凌乱的长发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已经很虚弱:“慕容……将军留着我的贱命,自然是因为想知道我受谁指使而来。”

    “我不想对你用刑,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看见你的鞭法,突然让我觉得有点亲切,我想起了我小的时候练鞭,总是有个影卫陪着我练给我喂招……”

    那个刺客听到这,身子微微颤了颤,慕容雪装作没有看见,继续说下去,“慕容府的规矩很严,所有的影卫身份都不能随意暴露,所以他一直都蒙着脸示人,我也从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在府中的影卫编号是十七,后来我就跟着堂兄去战场历练,一去就是两年,我再也没有见过他……”说到这她话锋一转,语气怅惘,“但我没想到的是,今晚居然再见到他的身法,我自小练鞭他就陪在一边,他翻身的动作我太熟悉了,只是两年后再重逢,他竟已经与我为敌。”

    说着她低声一叹,那个刺客颤抖得更加厉害,她抬手拨开他挡在面上的乱发,男人五官的轮廓露出来:“你说为什么呢,十七?”

    那个刺客立刻偏过头躲避她的视线,急忙否认道:“我不是什么十七!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方才给你喂的丹药是五花续气丸,慕容府专制的疗伤丹药,你以前出任务受伤的时候,我常常把自己的丹药偷偷给你,好让你好得快一点,十七,我知道你记得。”慕容雪用自己的衣袖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污,“是爹爹派你来刺杀殿下的对吗?可是只要有我在,我不会让你们杀了他。”

    十七不再否认,失血过多使他脸色灰暗,慕容雪的衣袖也被浸湿一大块,她看了看衣袖上的血污,心里满是歉疚:“十七,你怨我吗?我这样伤你……可我不得不这么做,我想让爹爹明白我的决心。”

    十七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来,低声回答道:“我怎么会怨小姐呢,我这一生中,除了我娘之外,待我最好的人就是小姐你。”他顿了顿,“可是小姐,你为什么非要同老爷作对呢?这次是十七来,下次来的就可能就是皇后的人了,他们甚至有可能会……伤害你,你回去吧。”

    她始终是他的小姐,他默默守护了那么多年的小姐,当得知这次的任务是刺杀公输南亭然后带她回府的时候,他主动请缨前来,希望可以好好的接她回府。但没料到这两年在战场历练,慕容雪的武艺比起从前已经大增,公输南亭身边那个护卫武功也属上乘,他们一行人敌不过,他最终还是没能完成这次任务,没能接她回家。

    慕容雪对上他的视线:“十七,我的脾气你应该很清楚,我认定了的事,谁也不能逼我回头,即使是皇后我也不怕,殿下终有一日会出人头地,我相信他。”

    她是如此笃定的信任着那个不被看好的南亭殿下,让十七心里忍不住悲戚:“可在他心里呢?他相信你吗?你拼了命的保护他,他也只认为你是为了达成你的目的不择手段,即使这样,也值得小姐冒险吗?”

    慕容雪闻言神色淡漠起来,收回手转过身去:“他说的没错,我就是为了达成我的目的,我就是想要送他站上紫禁之巅,这是我的野心,不怪他。”

    她唤来随从交代了几句,把那个骨瓷瓶子交给了随从,只给他留下一句“十七,保重。”便离开了。

    十七定定的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还是那么的单薄瘦弱,她撑直脊梁头也不回的往前走,最终消失在烛光暗处。他深知她一向要强,自己无论如何不能阻止她要走的路,而他仿佛已经看见命运的荆棘是以如何疯狂滋芽猖獗的形态要向她碾压而来。

    心里不由得绵绵的钝痛。

    他想起童年那场雪灾,天寒地冻粮食稀缺,遍地冻死骨,百姓为了存活下去,扒树皮,刨地洞抢老鼠的存粮,甚至易子而食。守寡的母亲身子不好躺在病床上,他出门寻找食物,什么也没找到,最后饿得没力气最后倒在了雪地里,漫天的雪纷纷扬扬洒下来,快要将他埋葬在天地间,四肢被冻得僵硬,他本能的蜷缩成一团,想到生病的母亲还在家里等着自己回去,流下的眼泪很快又冻成冰柱。

    她就是这样出现在他的眼前,裹着一身雪白的貂裘如同天神降临,伸出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他意识模糊的听见她清脆的声音,“爹爹,他还活着,我想把他带回去。”

    慕容雪救了他的性命,后来他便入了慕容府,为了赚钱供养母亲,接受训练成为了影卫,看见她固执的在雪地里练鞭练得一身伤,自告奋勇的给她做陪练,心甘情愿受了她不少鞭打。再后来母亲去世,她还陪着他回村祭奠母亲,他跪在墓碑前久久不肯起来,她也站在后面陪了他一整天。

    她就像他生命里的光一样,将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给他力量。可是如今却要他眼睁睁看着这一束光走进黑暗里。

    十七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佛啊,我造过不少杀孽,自愿死后永坠地狱偿还罪过,我不求善终,只求追随她有始有终。

    ……

    “前几天那个刺客,怎么样了?审出什么没有?”公输南亭放下书卷,侧过头问站在边上的卫忠。

    “那个刺客的下落卑职不清楚,不过审出来了他们是由慕容家派来的,慕容将军很生气,还写了封信给慕容丞相。”卫忠顿了顿,补充道,“好像写的还是一封血书。”

    公输南亭猛地转过身来:“血书?有这回事?”

    “打扫房间的婢女在慕容将军的房间扫到了这个,不敢声张,就把东西交到了卑职这里。”卫忠递给他一卷信纸,“殿下请过目。”

    公输南亭摊开被揉皱过的信纸,看见隐隐约约的血迹顿时明了,这是慕容雪垫在下面的信纸,正文虽然被她寄给了慕容晟,但下面垫底的信纸被血浸湿,因此也可得见一些内容。

    血迹晕染,他只辨认清楚了几个字:心之所向,无惧无悔。

    公输南亭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默默将那张信纸折叠好,收进了怀里。

    当晚用晚膳的时候,他破天荒地早早上席,等着慕容雪回来吃晚饭,慕容雪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还有些吃惊,公输南亭一向不与她同桌就餐,大多时候他们都是在各自的厢房里用膳,自从那晚后,她更是一连几天没见着他人。

    “殿下这是?”慕容雪看了看一桌丰富的珍馐,道出疑惑。

    “哦,是这样,我就是觉得我们大家一起吃饭,厨子也不用那么麻烦分开做菜,本来厨房人就不多。”他解释道,一把拽着身边的卫忠坐下,“卫忠你说是吧?”

    卫忠只得附和他,点了点头。

    “可是殿下……这样似乎于礼不合。”慕容雪半信半疑,“我可以再给殿下雇几个厨子。”

    公输南亭瘪瘪嘴,无奈道:“我想让你们陪着我吃饭行不行啊?”

    慕容雪终于不再说什么,坐下来默默吃饭。她的手指上还缠着一圈包扎过的白布,想来就是写血书割伤的地方,公输南亭将一碗猪肝红枣羹端到她面前:“喝完这个!”

    猪肝和红枣都是补气生血的食物,慕容雪垂着眼,睫毛眨了眨,一声不吭的喝完了那碗粥。